宗教、科学和自然主义(一)
大卫·R. 格里芬(David Ray Griffin),美国著名过程哲学家,从事后现代主义、过程哲学研究。 曲跃厚,男,后勤指挥学院教授,黑龙江大学过程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当代西方哲学研究。 【内容提要】科学和宗教之间的冲突有两个来源,一是宗教与超自然主义的关联,一是宗教世界观和科学共同体

大卫·R. 格里芬(David Ray Griffin),美国著名过程哲学家,从事后现代主义、过程哲学研究。

曲跃厚,男,后勤指挥学院教授,黑龙江大学过程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当代西方哲学研究。

【内容提要】科学和宗教之间的冲突有两个来源,一是宗教与超自然主义的关联,一是宗教世界观和科学共同体的世界观的冲突。克服这种冲突是过程哲学的目的之一。怀特海为克服这种冲突提供了一种新形式的、拒斥了超自然主义、把宗教观念和科学观念等同起来的自然主义。

克服科学和宗教之间的明显冲突,处于过程哲学的目的的核心。怀特海在提到它和宗教及科学的密切关系之后说,哲学“通过把两者,即宗教和科学融为一种理性的思维图式而获得了其主要意义”[1](P15)。对意义的这种估价是以这样一个事实为基础的,即怀特海考察的宗教和科学这两个语词不仅指向了两种观念类型。而且指向了两种力量——“我们的宗教直觉的力量和我们的趋向精确观察及逻辑推演的力量”。他认为,除了身体冲动以外,这两种最强烈的一般力量影响了人的思想和行为。[2](P181)根据这种宗教和科学观,怀特海说:“毫不夸张地说,未来的历史过程取决于我们关于它们之间的关系的决定。”[2](P181)对“未来的历史过程”的这种指涉,导致了科学-宗教问题和过程哲学之更为广泛的目的之间的关联。怀特海相信,我们时代的哲学能服务于未来文明的主要途径之一,是克服自19世纪后期以来就业已存在的宗教观念和科学观念的冲突。

一、“自然主义”的两种意义及科学与宗教冲突的两个来源


理解怀特海解决科学观念和宗教观念之间明显冲突的方式的关键是看到,他提供了一种新形式的自然主义,即一种把宗教观念和科学观念等同起来的自然主义。说它是自然主义的一种形式,就是说,而且只是说,它拒斥了超自然主义(它意味着一种能够而且可能偶尔打断世界之最根本的因果过程的神圣存在的观念)。然而,在这种有限的意义上,成为自然主义的并不妨碍怀特海的过程哲学成为宗教的甚至有神论的。他成年后的大多数时间里一直是不可知论者甚或无神论者,在他开始发展他的形而上学观点后不久,怀特海开始相信,一种可以理解的宇宙论需要一种形式的有神论。但它是一种自然主义有神论,即不允许超自然的入侵。

怀特海认为,对“完全科学的心态”来说至关重要的是这样一种假定,即“一切事物(无论大小)都可以被视为贯穿自然秩序的一般原则的例证”[2](P5),因而“每一细节的发生都可能以一种完美定义的方式与其前件(antecedents)相关”[2](P12)。这些“一般原则”之最根本的方面绝不可能被推翻这一信念,即我所说的科学自然主义的基本信念,可以被称为自然主义ns(这里的“ns”代表“非超自然主义的”,nonsupernaturalist)。然而,随着这种自然主义世界观的具体发展,它包含了其他一些远远超出了这种纯否定的超自然干涉的要素,世界上的万物(包括人的行为)都根据一种机械论的唯物论得到了理解。自然主义的这种形式可以被称为自然主义sam(这里的“sam”代表“感觉论的—无神论的—唯物论的”,sensationist-atheistic-materialistic)。

怀特海解决科学和宗教之间明显冲突的方式表明,这种冲突有两个根本的来源。根据科学共同体所接受的自然主义ns,这种冲突的一个来源是宗教与超自然主义的持续关联(continued association)。由于这种关联,宗教世界观必然会和科学共同体的世界观相冲突,即使后者接受用一种略加限制的自然主义ns来代替自然主义sam。冲突的另一个来源恰恰是科学和自然主义sam的这种目前的关联,它排除了任何一种有意义的宗教信念,而不只是超自然主义的信念。只要这两种关联中的任何一个得以维持,把科学信念和宗教信念整合为一种既适合科学共同体又适合宗教共同体的宇宙论就是不可能的。

上述概观阐明了怀特海关于科学和宗教之间目前冲突的两个根本来源的观点中所蕴涵的分析。只要宗教似乎还需要超自然主义,科学似乎还支持自然主义sam,科学和宗教似乎就将是彼此完全对立的。进而,即使这些关联之一被克服了,冲突仍将存在,如果另一种关联未被克服的话。的确,这种冲突在那些完全接受了自然主义sam的预设和意蕴的自由主义神学的形式中被转移了。然而,在它们接受了那些意蕴的范围内,这些神学却失去了其宗教特征。尽管它们可能主张科学和神学的一种和解,但科学和宗教之间的冲突却仍然存在。

如果有一种真正的和解,它将需要怀特海提出的那种基础:即一种支持科学共同体和宗教共同体之必要预设的科学—宗教自然主义。当然,科学共同体和宗教共同体将接受这种观点不仅是因为这样做乃是实现两个共同体之间和谐的前提,而且是因为只有这样做才将有助于它们更为恰当地表达其自身的各种适当关怀。

我的一个基本论题是,有神论宗教在过程哲学的自然主义有神论的框架内比在超自然主义有神论的框架内能更好地表达其根本的信念。然而,即使假定可以提出这种论证,事实仍然是,科学共同体的精神领袖们也不一定会拒斥自然主义sam。只有当他们确信自然主义sam已经成为一个问题且一种新形式的自然主义将为科学本身提供一个更好基础的时候,他们才会这样做。

二、硬核常识的标准


过程哲学的核心学说之一包括了评估任何一种理论的恰当性的基本标准,即它是一种哲学的、神学的或科学的理论。这一标准就是,理论证明的是我们的硬核常识概念,怀特海称它们为关于实践的必然预设。用他的话来说,“我们必须服从那些预设,尽管这些预设已经受到批评,但我们仍把它们用作我们的生活准则,这些预设在经验中是强制性的”[1](P151)。这些预设是强制性的以致我们的理论必须包括它们才是合理的理由是,我们必然在实践中预设它们。而且,如果我们的理论包括了“对实践中所预设的东西的否定”[1](P13),我们就会自相矛盾,即明确地否定我们含蓄地肯定的东西。因此,这一标准才可能被视为不矛盾律(它通常被认为是理性的第一规则)的一个蕴涵。因此,任何一种科学的、哲学的或神学的理论在它和我们在实践中必然预设的任何概念相矛盾的意义上都是不合理的。

关于这些作为(硬核)常识概念的概念,我注意到怀特海处于“常识哲学”的传统之中这一事实。和强烈反对休谟观点的托马斯·里德(Thomas Reid)一样,怀特海阐明了这一标准。休谟也承认“自然信念”的存在,但他认为,某些自然信念不可能通过他自己的经验论的标记(pand)来证明。在肯定概念经验论(正如怀特海所做的那样)之后,休谟又坚持认为(用怀特海的话来说),“任何不能作为主观经验中的一个要素被发现的东西都不能被认为进入了哲学图式”[1](P166)。但是,由于休谟肯定了概念经验论的感觉论版本,他又否认我们直接经验到了一个超越了我们自身或任何因果影响的现实世界。他不是把这一结论用作对关于知觉的感觉论的一种间接证明(a reductio ad absurdum),而是通过诉诸“实践”证明了这种自然信念,他说,在实践中他必然预设各种在其形而上学理论中可能并无地位的信念。休谟不应该用关于实践的各种必然预设来补充他的理论,而应该用它们来修正它。[1](P156)怀特海暗示,他已经这样做了,我们可以正确地把他尊崇为“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3](P52)。但事实上,休谟达到了“哲学中反理性主义的高级水准”[1](P153)。

更特殊的是,理性主义是一种表明我们的所有硬核常识信念如何可能彼此一致的尝试。怀特海补充说:“理性主义就是寻求这些假定的一致性。”[1](P151)由于这一陈述,怀特海提出了大多数现代思维形式所具有的问题。换言之,现代思想已经而且大多步休谟后尘,没有把硬核常识当做评价各种理论之恰当性的基本标准。

怀特海关于理性思维应该这样做的观点,可能被许多人拒斥为反科学的。常常有人说,我们的常识完全是由我们从我们借以生长的社会那里承继而来的所有信念构成的,而它们大多却是错误的。的确,科学已经开始被视为对常识的一种全面抨击。常识曾认为地球是平面的、静止的并处于宇宙的中心,物质是固态的和惰性的,人类不可能飞上月球,但科学已经表明所有这些信念都是错误的。简言之,理智进步被当做了根据科学发现而对常识作出的不断修正。

这正是因为,常识这个语词常常是以一种我在指涉那种应该被用作对所有理论的恰当性的基本检验的常识时加上了形容词硬核的方式被理解的。相反,上一段中讨论的那种常识可以被称为“软核常识”,因而表明它在种类上不同于“硬核常识”。软核常识信念在实践中并不必然被预设;在预设层次上,它们对所有人类来说并不是共同的:而且它们在口头上可以在不自相矛盾的情况下被否定。因此,软核常识当然不会为那些应该确证的理论提供一个标准。在过去,科学已经正确地修正了这种常识,并将在未来继续这样做。怀特海本人有时使用了具有这种意义的语词,他说,它乃是“修正常识的特殊科学的组成部分”,“过分地依赖常识有其不利的方面”,而且他自己的哲学就是修正“关于宇宙的一般常识概念”的一种尝试。[1](P17)

因此,常识这个语词往往以这种方式被使用这一事实并不违反这样一种建议,即我们的硬核常识应该是评价所有理论(包括科学理论)的恰当性的基本标准。除了名称以外,这两种常识很少有共同之处。它们不仅程度不同,而且种类不同。再者,造成硬核常识信念不同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必然预设它们,即使是在口头上否定它们的行动中。

然而,这种论证可能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我们在口头上表达了对某个命题的真理性的怀疑、同时又在表达这种怀疑的行动中预设了其真理性,那么我们就会同时既肯定它又怀疑它。而且,一旦我们允许我们自己对一个事物持有一种自相矛盾的观点,我们就会在批判各种可供选择的观点时放弃诉诸理性的第一规则(即不矛盾律)的权利。因此,在一种纯工具主义的意义上,假定这些观点为真的,真正理由就可能被消解。尽管它可能反对我们时代的那种时尚的相对主义,但是,如果我们想要从事合理的讨论的话,除了把我们的硬核常识当做恰当性的基本标准以外,真的别无选择。

总之,在讨论了用来评价各种理论的恰当性的最根本的标准之后,我现在转向自然主义sam的恰当性问题,以表达各种科学的信念。怀特海承认,科学的巨大成功将使得超越那些与科学相关的观念尤为困难。[2](P18)但重要的是看到,这些成功一直被限制在一定的领域中。例如,在18世纪和19世纪,“唯物论的胜利主要是在理性的动力学、物理学和化学的科学当中”[2](P60)。除了承认这些胜利以外,重要的是承认,和唯物论的胜利相反,所有这些领域(其中,目前的概念图式实际上阻碍了它)远没有导致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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